秋兴气度
作者/舍得之间
序引
写诗不是写故事,但诗里,一定隐藏着很多故事。读诗不是读故事,但诗里一定能看到故事。而且,看到的都是自己的故事。因为,“诗”与“故事”的相同之处,是皆有情感。没情感的故事叫“事件”。有情感的故事,才叫“故事”。诗,就是激活每一个读者自己的故事。
一首诗里能藏多少故事,可能一个,可能一系列,这由诗人的情感决定。因为故事的情缘,才酿成了诗。而对读者来说,会有无数个故事。因为不同的人,看到不同的故事。正所谓“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”。诗,就是一个隐藏着故事,但又不讲故事的地方。
诗里的故事,都不清晰,都不具体,只是隐隐地有一些故事的影子。因为诗,是穿破故事表面,直抵故事背后的灵意。我们无法把写诗当做写故事,也无法把读诗当做听故事。概是因为,故事只是耳边风,一听而过,一笑而过。而诗,则入心,则入魂,绕梁三日,声声不息。
图片
图-杜甫
壹
秋意比兴
但凡学写七律者,无不知老杜的《秋兴八首》。但凡读《秋兴八首》者,无不跃跃欲试,尽皆尝试步韵之。早年某也蠢蠢欲动,却终究没有步韵成功。反复研究,愈觉深厚,愈无力步韵之。再后来就明白,那《秋兴八首》,根本无法步韵。律格形似神不似,雄浑沉郁是天成。
杜甫是“诗圣”,杜诗集注无数,仅宋朝就“千家注杜”。学诗不读杜工部,阅尽诗书也枉然。杜甫的诗学成就,承前启后之功业,奠定千秋之诗学。江西诗派有一祖三宗(方回语),便是杜甫为祖,黄庭坚、陈与义和陈师道为宗。追杜甫笔法,崇“夺胎换骨”“点铁成金”。
推荐一下我手头的几本注杜典籍。《杜臆》(明-王嗣奭)、《杜诗镜铨》(清-杨伦)、《读杜心解》(清-浦起龙)、《钱注杜诗》(清-钱谦益)、《杜诗详注》(清-仇兆鳌)。那套《杜甫全集校注》(萧涤非主编)也不错,就是部头大了些。舍得费心经年的《杜诗全评》也会不久面世。
老杜经典很多,今观赏《秋兴八首》,乃缘于作品之气象,雄浑之、沉郁之、精谨之、浩然之。这是一组“写秋”之诗,也算是一组“借秋”之诗,其最精警之句为“丛菊两开他日泪,孤舟一系故园心”。语云“秋士悲”。悲情为美,悲心摇动。逢秋何所泣,怀景更生情。
古今大师们对《秋兴八首》解读,主要是在诗背景、环境、诗品、意境、情味、气象、关联等,属于史学及美学范畴的解读。但这样的解析杜诗,对今天而言,效果不大。因为,美学的精彩,建立在诗学底蕴之上。而今,诗教泯然,多数人基本认知都欠缺,何况深度美学。
所以,享受《秋兴八首》这类诗词作品的美学享受,是有前提的,那就是必须强化诗学基础学养。不知声韵,无法体会平仄四声音效;不谙格律,难以享受其节拍韵律之美;不识对仗,无法知味动静虚实平衡;不顾谋篇,不明布局之奥妙,难观关联之脉络。诗学根基是也。
诗人读诗,第一眼,往往不是“诗意如何”,而是“诗形几何”。脱离形体而大谈诗意的,只有二种情况。一个是,成熟诗人之间的对话,诗体之形属于一种共识,一种默契,所论前提都以“形”为先机。因此,都心照不宣地,以共识为背景,做诗境、诗意、诗神的深度探索。
另一个情况是,是虚谈诗,以文学角度谈个热闹。他们关注的是,诗人的出身、诗人的故事、诗人的品德、诗人的爱国、诗人的亲民等等。很少涉及诗词美学艺术,不谈创作手法,不谈“以形托意”。所以,他们所论的诗人,往往从道德角度,从民间疾苦角度,从爱国角度去谈。
诗人真正的本性,其实并不在于浅层次的表面“爱国”。也不在于如何为民呐喊。诗人所拥有的,那是一种广角意义的,泛及人间万象的悲悯情怀。其感受往往来自个人经历,却不会局限于自己而推己论人。诗人会把伤感转化成“沉郁”,把委屈的心境舒展为“雄浑”视角。
《秋兴八首》就是这样心境下的一组诗作。大唐安史之乱之末,史朝义自缢,战乱结束时,老杜当即兴奋题写了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:剑外忽传收蓟北,初闻涕泪满衣裳。却看妻子愁何在,漫卷诗书喜欲狂。白首放歌须纵酒,青春作伴好还乡。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。
然而,出乎意料的是,安史之乱后,大唐王朝已经被打废了,无法恢复到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。放歌纵酒之后,却空欢喜一场,无法“青春作伴好还乡”。北望长安而不得,心系洛阳无法归。于是,我们的老杜有了《秋兴八首》,“夔府孤城落日斜,每依北斗望京华”。
心绪沉痛而沉淀,精神凝聚而升华。也就是所谓的“痛定思痛”。每到情绪低沉时,诗人,就会表现出来了不一样,他诗思的作用就被激活了。这种“每临大事有静气”就是一个诗人的天然素养。因为诗人可化实为虚,可逆乱时空,可纵横领域,任何愁念都能被转化成诗境。
就如我们熟悉的老杜之《登高》,同样是秋天写意,不论是“悲秋”“多病”或者是“艰难苦恨”“潦倒浊酒”,都被大境界凝成了“沉郁”之气,转化成了“雄浑”之境。注意这些手法,把“悲秋”放之“万里”,就是一种苍凉;把“多病”置于“百年”则呈现一种淡然。
所以,沉郁,能够成为诗词美学的一个概念,就是因为,它是一种沉淀之厚重。沉郁与雄浑相得益彰,以沉郁奠定的大视野,散发的是一种浑然之元气,厚重之雄势。这种态势,就是我们说的“雄浑”。可稀释任何悲凉于苍茫,可转化任何颓废为凄美,乃至于蜕变为希望。
这就是杜诗之“密码”---化境之道。把情感融进景色里,以景语代替情语,那么,景色的调配,其实就等于情绪的调整。所以,不怕情绪如何颓废,不怕悲伤如何极端,只需要化以景境,就可以利用景色的布置,来消化它,重组它,乃至把它巧妙地化成一串天籁之音。
就美学的本质看,“喜欲狂”“放歌纵酒”“青春作伴”这样的欢快语句其实没有什么价值,也很难作为美学营养沉淀下来。更直接点说,就是“乐语不诗”。也因此,那些喜庆、祝贺、应酬一类的诗词作品,浮云一般轻。这是当今诗坛“作品多,精品少”最主要原因。
中国诗学,悲情为美。其美者,深邃也。因为,如何面对苦难与挫折,如何面对不测与恐惧,才是人类永恒之根本。也因此,杜圣之沉郁、之苍凉、之境阔,体现的是直面与勇气,这才是美学价值与历史价值。
人性之美,美学之华,境界之阔,为终极所求大道。老子道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”,李贺诗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都道出一个本质:境大以善,万类同仁。灵性至上,我悲我悯。老杜多题秋,秋中沉郁多。老杜沉郁的情感审美,其实,就是含蓄蕴藉之诗化特质。
图片
贰
形以托意
读诗人爱李白,因为李白的仙气,能使诗意脱壳而去,神华自我。那是一种解脱的快感,那是一种忘我的美境界。写诗人敬杜甫,因为老杜的功底是,匠心之升华,工笔之写意。看杜诗“沉郁”,不要误解成他真的一脸愁苦。沉郁,是老杜笔力之境界,是沉淀深厚,是大气精神。
杜诗沉稳,尤其表现在近体诗中。而近体之亮点,又表现于对仗。且不说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(登高),只看这“丛菊两开他日泪,孤舟一系故园心”蔚然已是独有之灵魂。在赏析律诗对仗的时候,千万不要忘记,去验证一下舍得之间所论的“先实后虚”。
“对仗”属于修辞之一种,表现的却是律诗之灵魂。这里不解读《秋兴八首》诗意表现,只把这八首的颔联颈联列出,看它对仗的风采与精致,足以蔚为大观。对仗,也是一种文学修养的基本功,无关写不写诗的问题。而是每一个使用汉字的人,都应该对之潜心以修:
(一)颔颈
江间波浪兼天涌,塞上风云接地阴。
丛菊两开他日泪,孤舟一系故园心。
(二)颔颈
听猿实下三声泪,奉使虚随八月槎。
画省香炉违伏枕,山楼粉堞隐悲笳。
(三)颔颈
信宿渔人还泛泛,清秋燕子故飞飞。
匡衡抗疏功名薄,刘向传经心事违。
(四)颔颈
王侯第宅皆新主,文武衣冠异昔时。
直北关山金鼓振,征西车马羽书驰。
(五)颔颈
西望瑶池降王母,东来紫气满函关。
云移雉尾开宫扇,日绕龙鳞识圣颜。
(六)颔颈
花萼夹城通御气,芙蓉小苑入边愁。
珠帘绣柱围黄鹄,锦缆牙墙起白鸥。
(七)颔颈
织女机丝虚夜月,石鲸鳞甲动秋风。
波漂菰米沉云黑,露冷莲房坠粉红。
(八)颔颈
香稻啄馀鹦鹉粒,碧梧栖老凤凰枝。
佳人拾翠春相问,仙侣同舟晚更移。
这里摘几联,解析对仗虚实关系,逐词以对,以印证舍得之间“上实下虚”之诗论。看第一首颔联“江间波浪兼天涌,塞上风云接地阴”。
【江间-塞上】:“塞上”明显比“江间”地域广阔,且江间有形,而塞上无际。所以比较而言,“江间”为实,“塞上”为虚。
【波浪-风云】:“波浪”液体,有形,可直观。“风云”气体,无形,不可直观。比较而言,“波浪”为实,“风云”为虚。
【兼天涌-接地阴】:“兼天涌”是指波浪之态势,风高浪大,属于可观之态,实也。而“接地阴”属于萧森之气,可感而不可观。虚也。
如此对仗(包括对联)上下句之间的虚实比较,上一句“属实”,下一句“务虚”。上面所列每一联,都可以验证的。其他经典律诗之对仗,也具有同样特点。就是“上实下虚”。这种“虚实属性”其实也符合“触景生情”之规律,毕竟,每一对仗联也构成一个“小环境”。
认知了这种对仗的虚实规律,那么,我们写作对仗句的时候,就有了规律可依据。比如可以写成“楚天不断四时雨,巫峡长吹千里风”。二句比较而言,明显具有“上实下虚”特点。再看“幽院妆成花下弄,高楼月好夜深吹”。发现规律,认知规律,掌握规律,则为我所用。
每逢“属对”之时,必须考虑“前实后虚”的定性。由此养成一种习惯。也由此,善于分辨“虚实”。比如前写小境界,后面就写大气象,大者为虚。前一句写客观,下一句写心理,也一样符合“前实后虚”。即使随意属对,写完后也要查看一下,比对虚实关系。
反复强调“虚实”的美学必要性,可适用任何领域。又因为诗学也是一种“广谱性质”的意识流美学。虚实于诗学而言,更是贴切至极。可以说,所谓“诗学”就是一种“虚实之学”。不论是写作培训时,还是理论探讨时,皆可一以贯之。这种“虚实观”,就是舍得诗词理论的核心。
对诗学基础掌握的越深入,对美学的认知就越深刻。比如“沉郁”或者“雄浑”这样的美学概念。如果没有基础知识的积累,根本就无从理解。因为,几乎所有美学概念,都不是那种一加一等于二的那种清晰界定。啥是“沉郁”呢?至少,它肯定不等于“抑郁症”。
就如那司空图的《二十四诗品》。每一种“诗品”都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。每遇到一诗品,都相当于遇到一个“眼神”。心领神会,你就悟了,悟了你就领略到那种大美之境界了。若不悟,则依然在诗词门槛外迷迷瞪瞪。甚至,因为无法领悟而觉得不喜欢诗词。
《二十四诗品》的解释全部都是“暗示”和“眼神儿”。因它无法给你清晰解读什么叫“含蓄”、什么叫“雄浑”、什么叫“典雅”、什么叫“精神”。只可意会的,才具有美学意味。但,假如“意会”是一种灵智起飞,那么,基础知识就是垫脚石。没有垫脚石,你也飞不起来。
《秋兴八首》,可以作为律诗之模版,从最基础的声之平仄,所押韵色,以及,遣词造句,用事下字,都可深究。对景色的视角,描写手法、对仗、引典、炼字,尤其是谋篇布局。这里的布局,不仅仅是本篇局,更是八首诗的统一布局。这八首不是零散组合,而是有机配合。
在对其诗有这些足够的底蕴认知,才能有底气,论它整体的气象,论每一首的情味倾向,所写所指。平仄格律的娴熟,是最基础的基础。语句修辞以及流变,意象选取,造境手法,则属于美学修为了。所以称它为“沉郁”气象,原因是,不仅仅意象选取,还包括有修辞因素。
诗人诗写之“诗品”,一是由自己的人格品性决定,还与一时一地的境况有关。环境决定意识,意识决定感情,感情形成块垒,块垒构建诗势,这种“诗势”,其实就是“诗品”。它体现了诗语表达的方式,以及态势味道。作为诗人,只对这种情味态势与意象,与语言方式,与声韵合拍度,这样的关联有兴趣。
叁
文典以怨
《论语》:子曰:“小子何莫学夫诗。诗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 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”。 诗学中的“沉郁”之气,就属于这里的“可以怨”。人文历史上,不乏深沉悲切的感思,注之以慷慨之气,当展示人性最深处的回声。
诗人所谓“悲”者,未必就一定是悲悲切切,哭哭啼啼。多是一种块垒的压抑,以及情绪的沉淀。要么积成慷慨之气,要么凝成气势之重。而付诸于笔端,则多是以气氛之萧杀,景象之远阔而舒之。元刘壎说“沉郁顿挫,哀而不伤。发乎情,止于礼义之言也”。
所谓“哀而不伤”,“不伤”才是要点。看老杜的《阁夜》“岁暮阴阳催短景,天涯霜雪霁寒宵。五更鼓角声悲壮,三峡星河影动摇”。悲,不要紧,以“壮”充之,悲壮则成悲慨气。这里要注意的是舍得时空理论的“逆序生情”,“五更鼓角声悲壮”即非正常时序之动也。
“兴、观、群、怨”之怨,往往最能成就诗本色之味。怨,其实也是智慧沉淀之途也。哀而不伤,其怨则必有出处。要么景阔而稀释,要么视角之转移,要么凝缩以增势,要么时空以逆序。如此,属于大格局,或者大超脱。当为大智也。此即“每临大事有静气”之静的功夫。
诗学之审美,多体现在“诗品”之上。所以,不论是钟嵘的《诗品》,还是司空图的《二十四诗品》,亦或袁枚的《续诗品》,其实都是深度美学之探索。今天说的比较多是“沉郁”与“雄浑”也属于经典的诗品。《秋兴八首》这样的沉郁精品演绎,只可远观而不可近亵。
诗品,只能品者自多品,各得各品味。它就好像《道德经》所言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”,真道不可道,真名无需名。诗品之意味,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。这才是真正美学之深味。多熏陶品味之意境,则,洗涤尘俗气,诗思可纯净。如此,驾驭词句则举重若轻。
杜甫究竟写了多少秋意之诗。希望大家都去查看一番,品味一番。一年之中,或许,“秋”才是诗味最重的季节。“水阔苍梧野,天高白帝秋。途穷那兔哭,身高不禁愁”。秋意不是落寞,老去也不是末途。因为,心魂之旅,回眸以往,历练修真,才是一种美学真意。
当此二月二,愿大家龙腾金年,吉祥健康。谢谢大家的温暖陪伴。
图片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,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,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,请点击举报。上一篇:商务部发声!
